■曾经的年少轻狂
那天一个电话，陌生的口音，浑厚温暖，要我猜，我竟没有一点记忆。
他说出他的名字。
我一惊，二十年，相隔几近二十年了呀。
在哪里？
附二医院。
我会来看你。
薄暮时分，天阴阴的，即将要下雨的样子。赶去医院的路上，昔日时光象窗外的风景，匆匆掠过。
我们是初中同学。学校在那个贫瘠的山沟，后面是高高的石山，前面有一清浅小溪。那是我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成绩不费一点力气遥遥领先，直到初三他的异军突起。他是一个总穿着蓝色细格子衬衣，面容特别清秀的男孩，目光幽深而清澈。
我如男孩子一样的性格，总喜欢穿着妈妈改装的爸爸的深蓝上衣，四只口袋，呵，有些威风霸道。那时只知道斗嘴，较劲。总是混迹于男生中和他们打成一片，他们都让着我，俨然领袖的样子。只有他的内向寡言，我视作骄傲，常令我有小小的挫败感觉。
于是常去问问有关数学、物理难题，每次难住他我有些些的得意。晚自习，我们偷偷下军棋、下象旗，每次必得大获全胜才善罢甘休。
一次统考他高出了我的分数，我居然在他的书的封面上画了好大一幅猪的漫画。我的天啊，我说是真的吗？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他说我一直欺负他，他当时气得哭了。这是上大学后他在信里对我说起的事。
高中我们录取到了同一所县重点，又正好分在同一个班上。高考的阴影，学业的压力越来越大。竞争已不是我们之间的事。初中的教学水平相对落后，加上太贪玩，我们与来自其他学校的尖子同学有段距离，只得埋头拼命往前赶。
在遇到难题时，我虚心地，求教于他，他认真地帮我分析解答，专心致至。当我们的成绩又挤在前列时，班上窃窃有了关于我们的玩笑。
于是，流言让我们不自觉地疏远起来。
青春期的莫名忧郁也开始匍匐心头，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再也不与男生在一起无所顾忌地那样玩了。
一年后，文理分科。教学楼长长的走廊，我在这头，他在那头。
上学的路很远，十几里山路，然后是半个多小时的水路。遇上的次数不多。每次相遇，目光交错，急急地闪开。江面微波荡漾，他在船的这头，我在那头。浅浅地几句，隔着一段距离，小心而轻柔，大抵沉默。
我们的青春象一段黑暗的火车隧道，呼啸着奔驰而过。贫乏而沉重的中学生活，一切细微的感觉仿佛暗夜里迷离的花朵。
是有一种朦胧的爱恋吗？至今我也不甚明了。我想，喜欢是有的，他的聪明他的文静。
到医院时，雨下得大起来。我在旁边的小店里匆匆抱起一束康乃馨就跑。
迎上来一娇美秀气的女子，是他的妻。
他才从手术室出来不久，脸色苍白，勉力地睁开眼睛，看我一眼，轻轻道：老样子啊，你还这么年轻。
绿色的手术帽还在头上，他要妻子帮他扯掉，妻说：你怕同学说你难看是吗？又笑着对我说：他这一病，就象小孩子一样。
我说：嘿，哥们，你胖了些呢。依稀当年的眉眼，只见额前刘海夹了几丝白发，我鼻子变得酸酸。
雨水打击着玻璃，在窗外屋檐上成流地坠落，白色病房特别安静。在痛苦中辗转的他暂时睡着了。
他的温良的妻子紧握着他的手，轻轻地跟我诉说：
是直肠上的病，医生说没事，手术很成功，幸亏发现得还早，是良性的。半个月前，他知道自己的病后，他以为只有半年的时间了吧，一直是比较乐观的面对。
说是很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他毕业分配到了南方的一个工厂。在他们刚结婚时，就听他说起我，说起那些调皮的故事。一进医院，他多方打听到了我的电话，说一定要见我一面。
在他心里，哪些故事呢，他不会都说了吧。我不好意思地矜持地微笑。
在学校的对面，有家电影院。偶尔的周末，我和寝室的好友也会翻越学校的篱墙去看场电影。预考后有几天的轻松，在学校的走廊，面色窘窘的他匆匆扔给我一张纸条，是张电影票。惊慌得我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找来好友商量。不去是肯定的，可最后，我们还是一致决定退掉，恶作剧般地退给了一个老头。拿着那几毛钱，买了两包椎形的瓜子，在路上没心没肺地嗑起来。
那个年代的感情远比现在含蓄保守。后来也设身处地地想想，他半天等来的是一个老头，神情该是怎样的尴尬错愕。心理的愧疚久久萦怀，以后一直躲着，怕见到他。
以后真的再也没有过直接面对面的时刻。
他说，时看到我在女生堆里象小麻雀一样地活跃。他们寝室同学背后冠我以“傲慢的小麻雀”的称号。他对我有怯意。这是上大学后他在信里对我说起的事。
大学他到了遥远的北方。有过几次通信，说以往那些记得与不记得。有些热烈的言辞。最后他说、他说能不能成为不一般的朋友，有没有可能？
大二，我正雄心勃勃地要考研，花前月下的生活对我来说是遥远的事。我用事业呀理想呀之类冠冕堂皇的话激励他。其实一切也是托词，那时的我不懂得也不需要爱情。
此后音信全无。一隔差不多就是二十年。
不算完整的故事，很多情节我已经忘记。而一些细节，再回首时，却有着比以往更为深刻更为复杂的种种滋味。它们混合着对青春期的怀旧依恋，一时间如花树一般招展在我的记忆里。
康乃馨散发出淡淡的幽香。窗外秋叶在黄。我知道所有的记忆都将随季节的风消失在生命的深处。一些淡淡的痕仍将埋葬在心最隐秘的角落。
华灯初上的街道车水马龙，雨水把一切渲染得光怪陆离。夜幕深沉厚重。我默默祈祷：没事的，肯定没事的。好起来，快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