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道初恋是什么时候,只记得五岁那年,在老家的瓦屋里请了一次客,大人们用背驮和架马把你带来,那天,我满湾子里跑着玩,听乡邻里说,这是为我订的娃娃亲。我不懂,只是在那以后,每年端午和春节,我莫明其妙地被父母或者姐姐送到你的村口,并交给我一些礼物,按照他们的吩咐,这个怎么喊,那个怎么叫,然后,走进你的家。
稍大了,队里分的油瓜之类,父母总要安排我挑一些去,每次都是姐姐送我一程,快到了,就将担子两端的挑绳挽上足够的几圈,放到我的肩上,我才沿着那条熟悉的田埂,一步一步撂到你的家门口。
上学了,我和你以及两家的孩子们陆续在村小学念书,因此对你和你的姐弟妹们,总有一种亲情感。和他们打打闹闹,和你从来不说一句话,即使偶尔遇上了,你也是尽力避开。最喜欢学校的文艺会,每次少不了你上台演出,这时候,我就会跑去趴在你教室的窗口上,看老师为你化妆:染红的小脸蛋,扎辫上一朵大红花。
以后,我读完初中,你才进入那所初中;我高中毕业去区校复读,你在那所办过高中的学校读初中。每年端午和春节,我照样按部就班去你家里,有时一起和你湾子的伙伴玩自制的小扑克,跳绳,或者简易的小游戏,还有和你说几句话,还教你骑自行车。
你家的门前有一棵不知年龄的老椿树,树枝几乎占去了禾场一半的天空,这里是最适宜孩子们玩耍的场所,树上有雀蛋掏,树下有吊吊虫捉,荫蔽遮着雨,遮着太阳,遮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最难忘的是教你学骑自行车,你坐在高高的座板上,脚尖根本触不到踏拐,我扶着后衣架,你先用左脚踩上左边的踏拐,右脚从架空间穿过去,踩上另一边踏拐,然后两只小腿一上一下踩着半圈,车子才开始移动。我紧跟在后面,随着车身的左右摇摆,两边用力护着,尽管极尽全力累得满头大汗,车还是不听使唤地摔倒了。不知道你是不是那时学会骑车的,只知道我们累得瘫坐在隆起的树根上,方才围着的孩子们,似乎早已知趣地溜开得无影无踪了。原来这偌大的禾场上就剩下我们两个。要是现在,我一定会模仿QQ动画头相那样,学着吻你的额头。
二
17岁那年,我告别了校园,回到农村,那时刚分田到户,自然要和父母们下田做农活。农活太累,一想一辈子就这么过,心里就烦,一烦就用拨草的耙子往禾苗上耙,耙了就吵着要去参军,父亲拗不过我,答应了,可还要等到秋后。那一段时间,我有些百无聊奈,就在家里学学画画,突然想到你。弟弟妹妹在你所在的初中读书,我就学着给你写信,写了改,改了再写,信笺纸浪费了不少,却只改出了短短的一页。壮着胆子,央求妹妹给你捎去。一天天过去,没有回音,又不敢问妹妹。
一天太阳下山了,我在后园里帮妈妈担菜水,妹妹放学回来,一进门就高声喊:“哥,你的信!”我兴奋地抢过来,慌忙而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一口气看完。那是你的笔迹,平生第一次这么直接而认真地看一个女孩子的笔迹,而且是写给我的,对我说的,虽然都是一些日常话语,我都高兴了好几天。接着第二封,你便考上了当时周边一所重点高中,我心里有些怅然,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你在第封信中说,你不想读书的打算。我担心你真的弃学回家,我再也不敢带信给你,虽然也写了不少,我都关进小厢房的抽屉里。我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刚刚暖和了几天的屋子,一下空荡荡的。白天里和父母们下地干活,闲下来就躲着画画,那些水彩画的人物和花草似乎生动了许多。我心里什么也不去想,只等着庄稼收获了,我当兵的梦想就实现了。
一个雨过天睛的上午,放牛回来,吃了早饭,和往常一样,我躲在屋子里,画一朵牵牛花。听妈妈招呼的声音,走出来一看,原来是你挎着一个小书包,一面叫着“妈”走进屋来,和我打了一个照面,就再也没有正眼看我,只管和妈妈说着话,然后蹲在妈妈身边帮妈妈手里的活儿。我在一边看着,说真的,长这么大了,我还没有这么近看过你:红朴朴的圆脸,对衬的两个辫子,一双纤细的小手飞快地拨着筛子里的豆子。
记忆里懂得这么看你,似乎只那么几次。第一次,我给弟弟送箱子去学校,经过一条大机台,我从这边爬过去,你正好从学校方向的那边翻过来,突然巧遇,我有些不知所措,看你的脸仿佛是被夕阳照得通红,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好久才憋出一句话:回家啊!也不知道你“嗯”过没有,我只是呆呆地望着你的背影渐渐远去。再一次,小乡里组织青年团员会,我们从操场的活动场到小乡的礼堂,在街口碰到你和一群女生笑语喧哗地走过,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叫了你的名字,你抬起头猛怔了一瞬,转而露出一丝笑容,很快在同伴的相互簇拥里跑进校园——
豆子一会就拨完了,你和妈妈一起进了火房,在和妈妈的说话中才知道,原来你来家里是说要决定退学的事。农村的午饭一般不太按时,中饭大多在下午3点左右,整个吃饭过程,除了一些客套,就是父母劝你不要放弃学业的话,我也跟着劝。你说今天得去学校拿回放在那里的行李,你倔犟了很久,因为太晚了,还有20多里步行的路程,妈妈要我送你,你口里说不要,但行动中默认了,我自然也很乐意。
三
平生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单独相处,我兴奋不已。走过一段小路,你坚持让我走在前面,你在后面保持一定的距离;到了宽敞一点的大路上,我们一左一右,时而说话,时而默默行走。你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即使沉默不语,笑容也那么专注,我偶尔看过去就能感觉到。而我也会使使玩皮的性子,小学时你就知道我活泼好动,耐不住寂寞。有时我故意放慢脚步,等你走出一段路,我才飞奔着追赶上去;有时趁你不注意,我躲进路旁的棉花田里,偷偷地望着你东张西望的神态。从山路到湖路,从崎岖到平坦,这条路竟是那么短。太阳的光芒柔和了许多的时候,我们到了集镇上,你没有直接去学校,只是说要到书摊上看看书,就径直去书摊上拿了一本书,独自找一个地方坐下来,一声不响地看了起来。我也翻弄着一本书,心却不在书上,想着一路走来,第一次有一个女孩子陪伴的感觉,真好,真美!涌动的喜悦之情,不仅因为望着天边的晚霞那么灿烂,而且看着你端庄的模样那么俏丽。这是否就是情窦初开啊!
我买了几个水果,削好递给你,你分开一半让我吃,就这样我们去了姑妈家。晚上你在表妹房里,我去看你的时候,你伏在桌子上写日记,看我来了,赶紧合上日记本,并用双肘压在上面。我说要看,你说不许看,我说一定要看,并伸手去抢,你忙用双手来护着,手握的钢笔尖扎在我的手背上。你“哎哟”一声怔怔地看着我,我忽然在你的脸上读到了女孩子的“羞涩”。也许日记本中装着你的许多梦想和这些羞涩,那里有让我猜不透的谜。那一夜睡在表哥床上,我做了好多梦。
第二天告别姑妈,我们沿着一条小道回家,走到很晚,也挨得近了。记得我牵过你的手,遇到有人路过,你慌忙抽开手去。那时候似乎不懂得什么叫冲动,只知道紧捏着你的手,那么惬意,心里滋滋润润的,还能闻到你身体散发出的一种神奇的香味。握手的感觉真好啊!以致我稍不留神就会真的亲亲地吻你吗?可直到送你回到家门口,我还在呆呆地望着你,许久,许久都不忍离去。想想我真蠢,蠢到我竟然一个人还哼着歌回家呢!
四
我如愿以偿地通过了体检,于是天天在家里盼望入伍通知书,当我接到通知书的时候,我一边喜出望外,一边又忐忑不安了。我是家里的大儿子,我们祖祖辈辈没有当过兵,从小没有离开过父母,尤其是妈妈总放心不下;刚刚牵过你的手,你心里想着什么?只知道伯父母一个劲地说,你不该退学不读书,我才似乎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心生了一种内疚。
离开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你来了几回,陪伴了妈妈的笑容。我临走时,妈妈关在房子里一个劲地哭,你跟在姐姐身边一直默然着没有一句话。你在想什么呀!我的——我该如何叫你?叫你的名字吗?叫我心中那个不舍的人啊!我哽咽着面对送我的亲人和乡邻熟悉的面容,可我如何面对你,面对你的沉默不语!是不是昨夜依偎的温暖,突然被一阵无情的风雨浸蚀,你的内心里正在蕴育那不期而遇的孤独与等待。多想你掉下一滴泪我看看呀!让我装满那一腔少女情怀,跳动在我心中的柔情蜜意,伴随我的梦想飞翔!直到我上车的时候,你才赶上前来,送给我一双布鞋。我握着布鞋,透过车子后窗的玻璃,望着你的身影渐渐远去,我终于止不住眼眶的泪水,轻声地哭了。
到部队第一封信,就是给你写的,这是从开始学写信以来第三封信了,我写了很长,心里好多话,总是写不完,可发给你的信如石沉大海。我每天去通讯员那里询问,每次都带回失望。那时候没有直接的电话,全靠书信,往来的时间大约十天左右,眼看一个多月过去了,父母家人的信收到几封。我只能焦急的等待,在思念的煎熬和训练的辛苦中,结束了新兵集训,分到海南岛的连队。
一到连队,我就患牙痛病。在一种思念中感受南国风光——高高的椰树,葱郁的芭蕉,阵阵愁煞的海风,白浪研洗的沙滩——这一切让我陷入更深的思念之中,以致于我终于收到你的来信的那一刻,我恨不得大声嚎啕。从信中得知你因为害眼病,眼睛一直模糊不清。早听父亲说过,我走以后,你哭伤了眼。现在我才似乎明白了,你的日记里装着的内容,我只有一颗愧疚的心!
我以这种愧疚的心理守着我们四年的书信往来,遵守我们离别时的约定:你叫我哥,我叫你妹,这就是我们信中的称呼。四年的书信中,我们没有卿卿我我的话语,没有“海可干,石可烂”的誓言,只有家常里短的问候,只有健康平安勤奋工作的激励——也许这是我们真实的初恋。我们初恋在书信的往来里,那么平淡而真挚,那样朴实而美丽!
其实,我们初恋的心,早就装在儿时的摇篮里,装在童年的无邪里,装在少年的梦萦里。
那就是我的童恋!那就是我的初恋!
发表于:
2007-9-16 3:2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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