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0.com 爱网首页 爱网论坛 爱网商城 爱网相册 原创() 爱情域名 小工具 空间乱弹   管理我的空间 登录 注册  

走失的时光(系列一)

供销社在学校教学楼的背后,中间隔着一块并不宽敞的空地。我是第一个住进供销社的住校生。我住进去的时候,是1984年,我上初一。那时供销社虽然有很多废弃的宿舍,但却没有对学校开放。负责经营供销社的是我家一个远房亲戚。所以当我住进去后,似乎就有了一种自豪和优越感。这种心理一直让我记住了很多年――很多年后,我就开始想,这或许也是人性和欲望的一种折射。从童年到少年,及至成年,甚至老年,一路走来,有谁又能真正摆脱这种虚荣心理的影响?这甚至让我想,一个人与世界和生命的对话,其实是没有底气的――在虚荣的背后,往往是我们内心的惶惑与悲怯。我就是这样的,1984年,我11岁,年龄和个子相对小的我,除了学习成绩之外,课余的一切表现都不如同学们我就一直记得一个姓罗的同学曾经公开在蓝球场上奚落我个子矮小的场面――他淋漓尽致的措辞和同学们的哄笑,让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尊的被侮辱和伤害!所以关于供销社,关于我与供销社的远房亲戚的关系,似乎就成了唯一维护我尊严的依凭。尽管这份依凭从本质上仅是属于内心的自慰,但它一定程度上给了我行走的勇气。

现在想来,我其实很是感慨的,这份微不足道的虚荣,竟然是我最早窥视人事的窗口它的隐没和飘忽的特质,不经意间成为我多年后生命的经验或者注脚――多年后,我也总会有意无意地用它来关照自己的每一份落寞和失意,这甚至让我突发奇想地想起一株稗草顽强的生命力,一旦让它接触土壤,任何外来的力量,比如稻子,甚至包括人,都只能与它握手言和。它的存在,不再是一种累赘和附庸,它也在用不可抗拒的形式,直接切进生命的内层。所以现在,当想起供销社,我就坚持不厌其烦地要把这种心理记述下来,我始终相信,正是它,在某种程度上赋予了供销社和我的初中生活与众不同的意义――它与价值无关,但它却与我生命最初和最终的姿态紧密相联。

现在,我应该来具体叙述一下供销社了。供销社的房子是瓦木结构,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那些后来供学生住宿的宿舍,另一部分是经销用房,两个部分被一堵坚实的墙壁隔着。经销用房共有两层,楼下是销售处,楼上住着我的远房亲戚,清一色的木地板――这一直让我觉得干净及至奢侈,这已经是我那时看见的最为舒适的环境了。我记得第一次走进亲戚家时,双脚几乎不敢着地,总怕自己的鞋子弄脏了他家的地板。但我终于硬着头皮踩了下去,而且还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有一股绵密和酥软的木头气息从脚底升腾上来,直到进入心肺。我是局促的,这种在我看来极为奢侈的气息,彻底打乱了我内心平静的秩序。它像一把利刃,一直在对我的思维切割并重组。自惭形秽或者是一种向往,让我想要有逃离的冲动――我后来确信,我绝对是逃离式的冲出他家的,一种陌生的距离,让我对供销社开始心存敬畏。

后来我也就发现,这种敬畏甚至发展成我定位人生目标的动力。供销社就在乡场的边上,虽然并不在中心,但它特殊的功能却使得这里其实一直是乡场最热闹的聚集地。其中一个最热闹的场面就是人们争着买煤油的场景――我总喜欢站在二楼的教室里,靠着橙黄色的窗台,静静看着人们。他们没有排队,互相挤嚷着,他们实际上是在互拼力气――多年后我想这里其实也是一个残酷的竞争场,优胜劣汰,力气弱小者只能盘旋在人群之外,根本无法置身其间,对一斤或是两斤煤油的渴望,就这样见证着生命的色彩和质地。而我的远房亲戚,似乎无暇顾及这一切(也无需顾及),总是泰然地端坐中间,不断从人们头顶上接过白色或是绿色的瓶子,熟练地从油桶里舀出煤油,然后又往那些瓶子里倒进去――一连串的动作,不断的动作,他做得滴水不漏,近乎无可挑剔的某种手艺。于是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跟他一样,能坐在人群中间成为众目眷顾的神,那该多好。我不敢确定这就是我最初也是最大的理想,但这种认知无疑让我牢牢地记住了供销社――一个充满诱惑的词,分明在我的人生路上留下了某种烙印。

但这种诱惑很快就变成了愤慨。确切地说诱发这种突变的原因是因为一个黄昏的到来。当我提着一个绿色的瓶子去买煤油时,销售处已经关门。仗着这层关系,我爬上二楼去敲亲戚家的门。屋里正传来炒菜的声音――猪油在锅里炸响的声音。是亲戚的妻子来开的门。我没想到她竟会对我出言不逊,在从门缝里伸出头后,她就没好气地说,敲什么敲,人家在炒菜,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说完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我俨然一个被拒之门外的乞丐,就像当初那个同学在球场上奚落我一样,我觉得自己的尊严已彻底的被损毁。离开那扇木门后,我就狠狠地砸烂了手中的瓶子――尽管我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看着瓶子碎裂的样子,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快意!

而真正让我感觉到快意的,则是在这个女人被拧断脖子之后。她被拧断脖子的时候,供销社已经住满了学生,我也读到了初二,而且已接近了期末考试。我已经忘记了身边所有的一切,身边所有发生的事,都已经跟我无关,我只是要把那些文字和习题,一遍遍咀嚼。得知她被拧断脖子的消息,是在案发的第二天。当一辆辆警车呼啸驶进校园后,我们就大致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惊魂未定的远房亲戚颤抖着向警察复述了昨晚的全部场景:一个因为赌钱负债累累的教师到他家实施抢劫,他的头部首先被砍了两刀,仓惶之中挣扎着逃出了供销社,躲过一劫。而他的妻子,则在与凶手的搏斗中被拧断脖子,血几乎染红了整个木地板,所幸凶手没有对正在睡梦中的5岁的儿子下毒手……我就是这个时候再次涌起了快意,这一直让我羞愧了多年,多年以来,我一直为自己这种落井下石的灰暗心理无地自容,我想,我的精神深处,其实沾满了小市民的世俗气,在悲悯、纯洁与崇高的路上,我其实隔着遥远的距离。

现在,当那幢瓦木结构的房屋连同供销社这个特定的词,在时光中已然走失的时候,我却固执地想用这个案子的结尾作为这段生活的收束――就在案发不久,那个教师在逃亡的路上被抓捕归案并被执行枪决。就在此后,我的远房亲戚调离供销社,进了县城,还重新结了婚,又生了个儿子……而学校,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住进供销社,大家都挤在学校腾出作寝室的一间大教室里。

日子,很快又回归到正常的教学秩序中,没有谁再提起有关供销社的任何往事。包括我在内。


添加到书签:
点击复制网址推荐给好友:
论坛相关帖子:
发表于:2007-12-12 2:39:20| 评论:2 | 查看次数:514
[2007-12-12 13:52:25]
逝去的光阴,无法再找到当初的那种感觉~
[2007-12-12 21:11:48]
逝去的光阴,就当正永久的回忆吧
发表评论
   用户: 密码:
内容: